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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醒之间

犹太人谚语曰: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那么,人类不思考,上帝会怎样?

 
 
 

日志

 
 

我的文革记忆:行乞者  

2006-12-29 21:38:30|  分类: 人生叙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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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过不少与文革有关的著作,里边记载了太多的苦难、辛酸以及与之相伴的人性的善良与丑恶。但无论是小说还是记实文学作品中,有一类人群几乎从来没有被人关注过,那就是那个年代特定的灰色群体——行乞者。

由于年代的关系,醉醒之间现在已经很难清楚地勾勒出那个灰色群体中每一个人的肖像,但那又确乎是真实的存在。每当回想起那些因岁月冲刷而模糊的面孔,就想起了国画大师蒋兆和先生那幅著名的《流民图》。

小时候经常会有一些敲门而入,甚至不敲门而入的陌生人,多半都是行乞者。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有的能听清,有的听不懂。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一进院门,不管见着没见着人,先是“大娘”、“大爷”地叫着。等主人从院子里出来后,他们或者双手作个揖,或者鞠个躬,或者施个别的什么礼,然后开始乞讨。大致意思说,家乡遭灾,可怜可怜我们吧,随便来点吃的。谢谢大恩大德。多数情况下,是妇女领着孩子乞讨。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看在孩子的份上,主人家多多少少总要匀出点来给这些可怜的外乡人。要说谁都毫不吝啬,慷慨相救,那很难,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自己时不时还要“瓜菜代”,能不能填饱肚子都很难说。即便如此,醉醒之间记得我们家从没有让那些行乞者空手走过,更没有像现在某些人一阔,脸就变的家伙们那样恶言相向。一般是给一个窝头,一块咸菜,几块山药或萝卜什么的,有时候甚至让进屋里喝碗粥。不管给什么,人家总是千恩万谢。

行乞者多半在努力地保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他们求人施舍却决不哀求。然而,我们仍然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几分羞惭,几分无奈。而主人们也尽量地小心呵护着这些不速之客的自尊。我们家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这些人面前决不提“要饭的”这几个字。

记忆中的行乞者好象有不少是安徽、山东和河南的,那些人买不起车票,应该是徒步流浪来到河北的。别看现在的河北在全国根本排不上号,但当年可是比山东河南要好得多。也许,是由于我们生在平原,农业比较好吧。上大学以后,听说在河北的西部山区,文革中也有不少人外出乞讨。

醉醒之间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每年春天,总有几个打铁的山东人到我们村子来。为首的是一个老头,看样子有七十多岁了,干瘦的身材,但身板硬朗,精神矍铄,领着两个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徒弟。一到这里,就把打铁的摊子支起来,然后就是叮叮当当。老头拿小锤,两个小伙子轮流抡大油锤,声音此起彼伏,像鼓点一样,很有节奏赶,也很干脆。搁现在,那叫噪声,可那时候从没人抗议,反倒觉得那声音很好听。这几个人承揽些打铁补锅的活儿,他们干活首先就是要吃的。而他们晚上就住在我大爷爷家一间闲着的南房里。我大爷爷家院子大,又临街,每年来他们都在那支摊儿。这爷儿三个说的山东话我们大致还能听得懂,其中有个小伙子我们都喊他小郭子,跟我们家比较熟。他告诉我们,他们来自山东沂蒙山区。当时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南征北战》的故事就发生在他们那里,电影中有一个地方叫摩天岭,就在他们家附近。这几个朴实憨厚的山东人也可以算做另一类行乞者吧。幸亏割资本主义尾巴之风在我们那里刮得不那么邪乎,村民们又大都怀有一颗朴素的同情心,他们才能一年一年地坚持下来。老师傅估计已经作古了,当年的小徒弟也应该是年近花甲了。

和现在的某些乞丐动不动就伸手要钱不一样,文革中的行乞者从来都是只要饭,不要钱。更不会趁主人家不注意,顺手牵羊偷走什么东西,在那个苦难的年代里,即便是那些身无分文的乞丐,也还坚守着某些做人的底线。像现在某些明明能够自食其力的人,却偏要到大都市乞讨,竟然讨成百万富翁的天下奇闻,那时候是无法想象的。

小时候,自己有时也想:课本上学的,逃荒要饭,卖儿卖女,这不是万恶的旧社会的情景吗?怎么我们新中国,在伟大领袖光辉思想照耀下,也有这种现象?课本上的说教,和眼前的现实,反差是如此之强烈。那个时候,我们甚至口口声声地宣称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仍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而少不更事的我竟然真的相信我们是在生蜜罐里,长在红旗下,迫不及待地要长大后去解放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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